第一封信


第一封信 - 短篇 - 詩人、作家 Lawson 作品唯一官方主頁「一畝田 ™」

親愛的:


最近我離開了這裡,到了比北方更北的地方。雖然同是九月的秋天,可是這裡冷多了。極寒地方的冷是透明的,雖然看起來太陽高照,可站在外面,寒冷從四周侵襲過來,甚至沒有風,可就是冷得讓人縮起骨頭。


我飛了幾千公裡到了這裡,此處天低雲闊,馬路筆直,開著車一直向前,就像可以開到天幕邊緣。看著雲層在山嵐間投下影子,緩慢移動,偶爾我也站在雲的影子下,只要一會,它就會走開。


我提前到了冬天了。在這麼寒冷的天氣裡旅行,對人的身體和意志都是考驗。那天晚上我們走了幾百公裡後,到了酒店開足暖氣,把身體洗暖和,然後穿上衣服,給雙腳都套上羊毛襪子,沉沉睡上個好覺。我從小就起床困難,到了天氣寒苦之地,更是如此。早上一覺醒來,茫然看著房間,得花很久才能回過神來,煮上一壺熱茶,靜靜喝完。在極寒之地,照顧好身體,就已經覺得開心。


更長的時間裡,我蜷座在副駕駛座上,看著不斷延伸的公路,喝熱茶,吃奶糖,平時不愛吃的零食在此刻都覺得好吃。車窗外是延綿不斷乾枯發黃的草原,偶爾才有一片樹林,在陽光下樹葉抖動,閃閃發光。


我們路過了河流,山脈和草原,一直開到了邊界線,吃了牛肉和羊肉。親愛的,我第一次覺得自由如此清晰可見,是那種無邊無際、無牽無掛的自由,難怪這裡的人都信神,天地太遼闊,這世界上一定有比意志更重要的東西。到了晚上,天氣更冷了,路上的加油站都關了門,好不容易走到有亮光的地方,人們蜷在大衣裡,加完油就跑上車去。


我把車上的暖氣開得很足,望著窗外,如果真的有神的話,那麼現在是我離他最近的時刻。親愛的,我路過一片蒙古包,看到了孩子們。他們穿著厚厚的外套,隨著父母在公路邊做遊客生意,他們好像不覺得冷,在路邊追趕打鬧,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。他們在想什麼呢?他們會遇到什麼呢?我小時候也這樣,莫名其妙就長大了,定居在了陌生的城市裡,還不願意離開。


親愛的,在陌生的地域和陌生的語言裡,我脫離了日常審視自己的生活,卻不知道答案。在很長一段時間裡,我不知道什麼是對,什麼是錯,即便離開了自己的生活,我仍然找不到判斷的標準。我知道這不對勁,是的。可是親愛的,我緩慢地開始覺得快樂和鬆弛,甚至是我極少體會過的平靜。


要說這是旅行的收穫,也並不盡然,我曾想把這種全新的體驗歸功於時間,它讓我成長,使我成熟,在面對未知時更加勇敢,但是這也不對。親愛的,我說不上來為什麼,但是我確實變得很安靜,心裡湧起了帶著寧靜的喜悅。這種並不因為地域、時間、環境而出現的喜悅,就像熱茶一樣,緩緩地散發出來,讓我覺得舒服。


而且我還知道,無論再發生任何事,我需要努力將這股喜悅留在心裡,並將生活安排妥帖,那麼日子就不會很難過。我聽有人說過一句話:「人之所以能夠感到幸福,不是因為生活得舒適,而是因為生活得有希望。」我現在的生活也是這樣,那種與任何事任何人無關的希望,逐漸在我心裡長大,讓我覺得幸福。


親愛的,或許人成長本身就是如此,把一層一層無用的東西,比如說陳年的恐懼、擠壓已久的害怕、習慣性的無助,慢慢從生命裡剝掉,變得越來越勇敢。人不會因為擁有什麼而變得快樂,而是選擇擁有的能力讓人快樂。選擇自己需要的,放棄無所謂的,這樣一來,親愛的,快樂就會出現。


我已經很久沒有走出過家門了,以前我總是抱怨旅途中的瑣事讓人焦慮,可是現在卻不是這樣了,凜冽的空氣讓我頭腦清醒,瑣事並沒有消失,只是我一點都不焦慮了,這樣很好,我知道。
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副駕駛座上,有時候睡過去,有時候醒過來,迎面而來的大車忘了關閉遠光燈,很刺眼。我第一次覺得我真切地生活著,不再期待未來,不再惦念過去。在這條沒有路燈的馬路上,我知道我真的在生活。


我曾經說,人不能因為軟弱就將恐懼和愛從自己的生命剝除掉。是的,親愛的,我又在給妳寫長長的信,我學會了和自己、和愛、和黑暗共處,我不再害怕了。說到底,我不過是這路上眾多陌生人中的一個,我的人生裡所遇到的,不過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困難。每個人在自己的生活裡,這種困難會以不同的形式出現。在這種時候,要懂得吃、學會穿、不要亂、也不要怕,直到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著,可以接受一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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