妳在夢裡,又回到了相愛時居住過的那個市鎮。
你們租住在這棟樓的六層閣樓裡,樓下的街道從清晨熱鬧到天黑,車聲、人聲喧囂鼎沸。那時候你們還是學生,寄居在這個勉强租得起的公寓閣樓,低矮的樓層、一房一廳,厨房就設在大廳,電磁爐和洗菜的塑膠盆在小桌子上,電鍋在地板上,鍋碗瓢盆磕磕碰碰,彷佛隨時會打破。很多時候你們吃外食,在樓下的各種小店,填飽肚子就可以。
有段時間他開始考研究所,而妳在一間小公司上班,他説:「我來準備三餐吧,節省開銷。」自此他開始準備三餐。開始總是手忙脚亂的,靠翻閲菜譜做飯,後來慢慢的複雜起來。
其實他煮什麽妳都吃的很香。想到他埋首書堆,突然擡眼發現快來不及了,匆匆忙忙洗菜、切菜、淘米、煮飯,想著就心疼。妳有時候加班,肚子餓了也捨不得買東西吃,趕回家爬到閣樓,還沒開門就聞到飯香,他笑眯眯的開門,妳問:「今晚有什麽好吃的呀?」他笑笑說:「妳猜。」
其實早看見了桌子上的擔仔麵,妳歡喜雀躍的說:「啊,我愛吃擔仔麵。」他還是笑著説:「自己做的擔仔麵。」妳脫下外套走向桌子,說:「怎麽想到做擔仔麵?」他笑笑說:「妳説愛吃擔仔麵啊,看到蝦米販促,就想買來自己做。」「今天的功課做完啦,還有閑情逸致做擔仔麵」,妳從背後抱住他。
這一年妳吃過太多的他做的食物:厚皮的擔仔麵、薄皮的擔仔麵、適中的擔仔麵、太糊的炒飯、太鹹的炒飯、沒味道的炒飯 ⋯⋯ 妳總是微笑著吃完,他打趣說:「太好養了吧?」,妳摸著肚子說:「伙食太豐盛,都養肥了。」到了寒冷的冬天,妳在洗碗他添熱水,但還是不放心的搶過來,在搶來搶去中,碗就洗好了。
妳醒過來,似乎還能聞到那間屋子裡特有的經歷時光積攢的陳舊氣息。年輕的時候,妳總是想著「將來的我們」,以及「永遠的我們」,時光不曾也不會偷走任何妳心愛的事物,每次妳走到那棟老樓,想到的都是光明而幸福的未來。
後來,你們離開了這個閣樓,雖然一時還買不起房子,但已經可以租間體面的新樓房了,你們有了自己的厨房。很快他的工作也順利起來,只是愈來愈忙,每次回家都很晚。厨房也久不使用,冷冰冰的餐具和厨具像藝術品一樣陳列著。假如説「厨房是家庭的心臟」,可能你們的心都留在閣樓了。
已經記不清是誰疏遠了誰,也不清楚是工作太忙還是彼此產生了距離。「我不想過苦日子,妳難道不能體諒我一下嗎?」他總是這樣說。每一次看到他在餐廳高聲點那些妳聽不懂的紅酒和西餐,對服務生趾高氣昂的樣子,妳突然明白他早晚有一天會甩掉妳,就像甩掉那些閣樓裡的回憶,甩掉那些在寒風中洗碗、煮飯、炒菜、澆花的日子。
再後來,妳每一天回家,都擔心是他宣佈分手的日子。他說愛妳,卻總逃避結婚的問題;他經常在洗手間裡神秘的接電話;妳總想知道出差的那些夜晚,是不是跟女同事在一起。你們不停的吵架。
吵累了妳就問自己,為什麽這麽沒有信心,答案卻明明白白,只是妳跟不上他的脚步,當年那個為你做擔仔麵的男孩已經成為事業有成的成熟男人,慢慢的陌生了。而回想起來,當年「洗手做羹湯」的人是他,並沒有虧欠你什麽,只是漸漸的不愛妳了。悲傷的故事難免讓人唏噓不已,不完美的結局總是讓人難忘,妳不想也不願看到他離開你,不想讓他感到愧疚。所以,妳提出了分手,而他也沒有加以挽留。
很多年后,妳聽説他談戀愛、結婚,而妳也談了一場平凡的戀愛,過著不再提心吊膽的日子,幸福而安逸。
有人說「同困苦、共患難」,畢竟「患難見真情」,而當我們的日子變得容易了,卻都不會愛了。